福安家的豆子
来源: find3.top   发布时间: 2021-05-04 10:34   102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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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福安跑不见之后,福安妈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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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妈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婆子,一天到晚嘴不闲着,除了吃东西就是讲话,见到人远远地就要笑着迎过去打招呼,不管跟她熟不熟,她都要拉人家的手跟人掏心窝子,开口必是她家杀千刀的疯儿子福安,由杀千刀的福安讲到她家新近又做了一包豆腐——这是她两大亘古不变的话题。


     福安妈特别爱吃豆腐,不但爱吃豆腐,而且爱跟豆子有关的一切东西。她兜里常年装着半口袋干炒的黄豆粒,得空就摸出两颗放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一嚼就是半天,像嚼死人骨头,听得人心烦。find3.top


     “唉唉,什么果子都不想吃,就想嚼点这个解解闷。”她总是笑着跟人解释,听者大多是家里家外忙得要死要活也落不了一个好的村妇,闻之嘴上应付着你多有福呀你要是闷我们都没法过了之类的,暗地里却撇嘴,且什么且,不就摊到个好男人嘛。


     福安妈的确摊了个好男人。福安爸对她好得不得了,不仅地里活儿很少让她干,家务也基本包了。知道她喜欢吃豆子,在屋后收拾了些零边地,种了三四分黄豆,每到夏天,绿油油肥嘟嘟的一片,被风吹得一波来一波去,很是惹人喜爱。福安有个弟弟,在外面打工,月月寄钱回来。福安妈在同村妇女当中算是享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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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妈的烦闷主要来自于福安。


     福安并没像他的名字那样平安幸福着长大,六岁时一场高烧把他脑子烧坏了,此后就变得痴痴傻傻。福安爸妈开始几年还对他百般怜爱细心照顾,在生下他弟弟之后对他的心便淡了,好吃好喝好玩的全仅着弟弟来,福安在弟弟面前不像哥哥,像仆人。


     村里的孩子没一个愿意跟福安玩,不但不愿意跟他玩,还动不动就欺负他。小孩的身上往往有一种无知的残忍,比如用水灌老鼠洞,比如活剥青蛙,比如把蚂蚁聚一起用火烧,比如用镰刀尖一下一下把蚯蚓斩得稀碎,比如一起追着福安打——一群孩子,嬉闹着,尖叫着,在福安的逃窜里大笑着,觉得这些都是有趣的乐子。


     福安住在一个柴禾棚隔出来的小屋子里,吃着家里人吃剩的饭菜,干着家里最脏最累的活儿。夏天,赤着脚挑水,颤颤地走,忽然,咚地一下就直挺挺倒到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过了很久,自己又湿淋淋地爬起来,重新到井边压两桶水,一步一滑地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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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这一样,福安平时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有。不发病时,他是沉默的影子,发病时,他是魔鬼。他会拿着镰刀对着戏弄他的人猛地一下甩过去(虽然并没有甩中一次),或是一脸疯颠地追着人跑,那样子有说不出的恐怖。人们对他避之如瘟疫,小孩见到他就逃,一群时,又要远远地撩拨他,直到把他惹毛了追着跑,他们尖叫着四下逃窜时心里又怕又恨又刺激。每个孩子私下里都有个心愿,希望福安早点死,只有这样,他们单独行动时才不会觉得害怕。


     所以,听到福安跑不见的消息后,村里人都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年龄大一点的偶尔会停下手里的活,叹息一番,说福安小时候长得有多俊,有多聪明,一起念书的孩子数他念得最快。“唉,可怜啊。”末了,总要摇着头加上这一句。


     福安妈在福安跑不见之后彻底变了,她见人就躲着走,终日没有一句话,常常一个人在田边转悠,一边转一边咕咕哝哝。她再也不吃豆腐了,兜里也没了炒熟的黄豆粒。村里的妇女见了她,免不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推心置腹地开解一番。她只是默默地听,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嘴巴生了锈。劝解的人就越发觉得同情以至于感动起来,眼圈红红地想,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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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的某天夜里,一辆警车开到福安家门口,从车里下来几个全幅武装的警察,在村人的睡梦中用手铐铐走了福安爸和福安妈。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惊讶地发现福安家屋后的豆子地被一种听说叫警戒线的东西围住,几个警察拿着铁锨在地里拼命地挖。


     那天,天空湛蓝,豆子绿得可爱。福安爸和福安妈戴着手铐,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杵在豆子里地,一阵风吹过,豆叶波浪一般在他们腿边荡漾。


     村里老老少少远远地站在地头,惊恐万状地看着这一切。


     警察们挖了很久什么也没挖到。后来,一个头儿模样的警察让大家停下来,对着豆子地四下里仔仔细细观察了很久,忽然大踏步跨到地中间,指着眼前一块长势茂盛得出奇的豆子,大声说:“就这儿!挖!”


    福安被挖上来时早已面目全非,那股恶臭在村人的心头盘旋着,久久不散。


    福安爸妈被抓的那天夜里,是福安妈报的警。www.find3.top


     一年前的某天晚上,福安突然发病,大骂他爸妈小时候图省钱不给他看病,并开始打他妈,他爸气极,顺手抄起旁边的铁锤对着他的脑袋夯了下去......